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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6年12月至1991年2月之间的4年零3个月,日本活在经济第一的虚荣梦幻中。

这一时期的日本,日元汇率、日本股市、日本房价疯涨不止,以美元计价的平均GDP,连翻数倍,日资出海在全球疯狂买买买。

在西方媒体的描述中:当时的日本,在买掉全世界。日本人也与有钱人划上了等号。

然而,那段近乎疯狂的风光,留给现在日本人的,是深深的恐惧。

就在1991年2月,房地产的经济泡沫彻底破裂,房价、股市断崖式下跌,引发了日本经济的连锁反应。日本经济出现史诗级的倒退,随后进入了30年的停滞。

这经济停滞的30年,也被称为日本经济被偷去的30年。

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,便是一纸广场协议。

野口悠纪雄在其著作《战后日本经济史》中,回顾了日本经济这段风云激荡的时期。

20世纪80年代初期,美国财政赤字剧增,对外贸易逆差大幅增长。

借助于超级大国地位和举世无匹的国力,美国推动签署了广场协议,自由主义阵营的主要经济体接受了美元贬值的要求。

这其中,便包括日本。

对于当时日本大藏省的官员来说,日本经济发展过热,货币升值,可以将热钱撒往全球。

但日本没有想到,美国项庄舞剑、意在沛公——日元升值,只有起点,没有终点。

通过货币战,对日本经济进行毁灭性打击,才是美国的战略目标。

泡沫破裂的1991年,日本GDP为3.58万亿美金;1995年,日本GDP破天荒地达到了5.45万亿美金;而2019年,日本GDP只有5.08万亿美金。

请注意这3组时间和金额:1991年3.48万亿、1995年5.45万亿、2019年5.08万亿。

在普遍的解读中,日本输了经济,就此沉沦,成了没有希望的国家。但在西方文明的解读中,狙击日本的经济战争,美国却输了一半。

横向地看,遭受美国经济偷袭的,如苏联、阿根廷、墨西哥等国,在经济遭受重创的同时,社会也陷入了长期的混乱。

美国经济学家对日本经济泡沫破裂后的预测是:日本重回1950年的破败与混乱,甚至对各类经济活动和经济数据波动做了详细预测。

但美国经济学家的每一项预测,都落空了——

日本不仅没有陷入混乱和倒退,甚至在经济泡沫破裂后,继续高歌猛进至1995年,其后尽管陷入衰退,但仍稳稳地位于发达国家的行列。

直至21世纪,美国经济学界才马后炮地归纳了他们失算的原因:

日本文化。

这是日本经济的失败,又是日本文化的胜利。

尽管日本选择的也是市场经济体制,但资本主义的精神逻辑,并未在日本文化中生根。

什么是资本主义的精神逻辑?一言以蔽之:增殖。资本不增殖,便死亡。在资本主义的文化体系中,所有人奉行纯粹理性,以利己为核心驱动。

在经济灾难到来之时,所有企业与员工都将寻求个体利益的最大化,道德观念、人文伦理、家庭亲情,都理应排在资本利益之后。

事实上,美国历次经济危机,都伴随着人伦危机和道德危机,其背后的驱动逻辑便是个体主义的纯粹理性。

但这一套逻辑,在日本却失灵了!

在美国经济学界的一项预测中,日本企业将进行大规模裁员,正如金融危机下美国企业那样,但日本没有——日本企业没有解雇员工,而是员工自愿降低薪酬,与企业共渡难关。

另一项预测是:日本同行业的企业将展开倾轧式竞争,并动用不公平手段,从而在经济危机中活下来,但日本同行们却联合了起来,化零为整、共渡时艰。

再一项预测是:经济危机将引发社会危机,日本社会将陷入动荡,就像苏联解体时发生的那样,资本大鳄囤积居奇、社会产生食物危机,人们为了抢夺面包而大打出手,但日本社会却波澜不惊,保持住了稳定秩序。

直至1995年,积压数年的“经济胀气”,才引发了经济倒退,但经济倒退的量级也只在3%以内。

在1991年之前,尽管选择了市场经济的经济体制,但日本的经济逻辑却是集体主义的。

终生雇佣制、行业协会、政府干预等集体主义的经济措施,强烈影响着日本经济,在经济领域,塑造了集体主义的文化。

日本经济的出发点首先是集体,然后是个体,是从整体到局部的合作逻辑;而美国经济的出发点首先是个体,然后是集体,是从局部到集体的竞争逻辑。

举个简单的例子:

在与美国的半导体之争中,日本半导体行业企业的协同合作、共同研发,使得日本半导体统治全球。而美国同行则是各自为战,毕竟,同行竞争者的无隙合作——这在美国绝无可能发生。

日本集体主义文化,先天带着强烈的危机意识,这源自日本灾害频发的地理环境,或许连日本也没有想到,这样的国家文化,在经济灾难到来时,也帮助日本躲过一劫。

戏谑的是,失败者的成功,终究不被关注,甚至日本经济失败的原因,还被日本年轻人归咎到了日本文化,并最终导致了日本文化的个体主义化——

年轻人们甚至认为:日本这个国家毁灭就好了,和我有什么关系。

经济与文化的纠缠,未来又会把日本引向何方呢?可以肯定的是,不从文化的视角重新审视停滞的30年,日本,仍会在美式个体主义文化的误导下,越走越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