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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舅妈,患老年痴呆症,熬了十年,前几天,终于辞世了,享年九十六岁!

用“终于”一词,似乎非常不厚道,但如果了解我那些老表们这几年过的日子,和我舅妈患病后的痛苦,用“终于”“都解脱了”来说这件事,真的没有一点点恶意!

舅妈从86岁就开始出现了病症的反应:表嫂、表姐、表妹给她买衣服时,她看上的是十几岁少女服装,其他款式一律拒绝。表嫂们捂着嘴巴大笑,表姐妹们急得呼天呛地,问她:“妈呀!你咋好意思穿着出门?”。

他们都没想到老人病了!

之后,她常常把几个儿子、女儿、儿媳、女婿的排行弄颠倒、名字叫混淆、关系弄错乱……

市中心医院诊断:阿尔茨海默症!也就是人们通常说的老年痴呆症。

儿女们心颤抖了!他们协商决定:从老大起,不分儿女,每家轮流照顾老人两个月。

随着时间的推移,老人的病情也日益加重。

她有行动能力的那几年,照顾她的子女们稍微不注意,她就跑出家门不见了。大家都只好丢下工作,满城寻找。寻找时间最长的一次,是报警后的第三天。民警在三十里外的一个小镇发现了她。老人蓬头垢面,双眼深陷,衣衫褴褛。拉在裤裆里的屎尿,结成了一块,恶臭无比……

为了避免类似情况再发生,兄弟姐妹商定:把老人送回老家照顾,轮到谁,谁就和老人一起住乡下,这样老人不会走丢。因为方圆十里,乡下人都相互熟悉!

常常,凌晨两、三点,老人会自己翻箱倒柜找出衣服,外套穿里面,内衣穿外面,打扮得红红绿绿,说是娘家老娘病了,她要回娘家看娘。(她娘去世几十年了)。

照顾她的子女们没办法,哄她:等天亮了就陪她一起去,她会敞开嗓子高声叫骂。骂一会,又三行鼻涕两行泪地着说:娘吔!我马上回来看你哈!我蒸点腊肉包子给你吃哈!你要好好的哈!

每每遇到这情况,照顾她的人就休想再躺床上睡觉了,陪着她,和她天上地下地神聊,她才会忘记回娘家的“大事”!

照顾过痴呆老人的人不知有没有这样的感觉:他们对屎尿,比那个诗人还感兴趣。当你估计他会排便时,不管怎么哄、诳,他都无动于衷,只要你一放松警惕,他就拉了,并会用手去抓。墙壁上、门把手上、桌子腿、凳子沿……都会敷上。屋里常常臭气熏天,你却不容易找到臭气源。

有一天,幺表嫂闻到了臭气,找遍了屋里每一个角落,擦遍了屋里所有的地方,臭气仍在。

中午,饭菜熟了,幺表嫂拉开碗柜拿碗盛饭,发现碗里装着一砣屎。

幺表嫂的胃里当时如翻江倒海,连苦胆都吐了出来!

停止呕吐后,幺表嫂泪流满面,跪在老人面前说:“妈呀!你前世造了什么孽啊?今生才生这怪病。我们前世欠了你多少债?今生才受你折磨!你这样磨人,不怕我们死在你前面吗?”

抱怨归抱怨,清洁还是要做起走,老娘的生活也要照顾起走。碗柜上锁,成人纸尿裤换得更勤!

老人还有语言能力时,说得最多的话是:“三天都没得到饭吃!没得到水喝!每天冷得发抖,没人给我穿衣服!”

另外就是骂。

天晴时,骂太阳太毒,把社员们不分男女,晒得个个都像“将军”(比喻很黑)。下雨天,又骂有坏人把天戳漏了,一定要告到派出所,把坏人关起来。

有时会现出恐怖的表情,神秘地对大儿媳妇说:你要把你男人看住,他今晚上要杀死我,求求你救我一命……

见到女儿,一把拉住就不放,哀求道:姐姐(她不认识人了,乱喊)你家里有剩稀饭没有?给我一碗吃嘛!我有八天,牙齿没沾米汤了呀!生产队这些狗X的,没一个好东西,我要参加宣传队,宣传毛主席,他们说我和四人帮是一伙的……

都知道她糊涂了,说话天上一句,地下一句,子女们除了难过,还是难过!曾经精明能干的母亲,病得使人心酸、心疼!

一晃,舅妈九十六岁高龄了。已失去行动、语言能力两年了!

这回轮到二表嫂照顾。

二表嫂的性格是出了名的“大种人”(大咧咧的意思)。

那天,她把藤椅靠在院子里那棵橘子树下,把老人扶在椅子上坐好,怀里盖好毛毯,自己就到隔壁找老王的婆娘摆“龙门阵”。一小时后,才记起还没把水杯给老人放在椅子旁边的凳子上,便急忙回到自家院子。

院子里的情况把二表嫂吓傻了:老人没在椅子上,躺在水泥地板上!

身体在无力地蠕动,口里在咕咕地发音,灰蒙蒙的眼晴半睁半开。年轻时一米六的身高,病了十年后,蜷缩在地下只剩一米左右,一百二十斤的体重仅仅六十多斤……

二表嫂抱着老人,声嘶力竭地喊隔壁老王的婆娘来帮忙。

老王的婆娘跑来,看到二表嫂正抱着老人准备往床上放,急忙阻止:别忙!老人不能在床上咽气!

她把藤椅拿进堂屋,叫二表嫂把老人放在椅子上。

刚放好,老人的喉咙传出了“咕咚”的声响!

“落气了!”隔壁老王的婆娘说。

办丧事时,舅妈娘家的人主来了七、八个,都是她的侄儿、侄孙,都六、七十岁了。

人主为大!葬礼会上,他们是必须要说话的。

他们说:感谢表哥表嫂、表弟表弟媳、表姐、表妹及姐夫妹夫,这十年对姑姑的精心照顾,你们的孝心给你们的后辈作出了表率,你们的孝道一定会延续下去!真心地说:姑姑生这病,她煎熬了十年,你们也煎熬了十年。人总是要死的,她老人家的仙逝,是你们娘儿母子双方的解脱!